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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规规定,犯人与犯人是一定要回避的,听号里其他人说,一般队长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把拖地的人暂时关进厕所。
可是“墨绿”
对我从不。
所以我更加盼望出去拖地,我盼望能够碰巧见到我的难友赵一凡,虽然经过分析已经断定那绝无可能,因为我们这幢楼男犯人都在二层,一凡柱双拐,二层楼他根本上不去。
可人常常会毫无理由地寄希望于万一。
擦地时曾经见到过一个女孩儿,年纪很小,说不定比我还小。
她穿着雪白的的确良短袖衬衫,一条褶压到底的深蓝色毛料短裙,两条辫子折起来齐肩。
她的皮肤那么好,但苍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
她不艳,但是标致而端庄,表情宁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孩儿出现在幽深黑暗的监狱筒道里,巨大的反差让我颤栗。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地让我着迷,猜想和虚构她的故事成了我在监狱中的文学功课。
我从来没设想过她是刑事犯,一个能够让人联想到少女时的冬妮娅、娜塔莎的姑娘,不可能与流氓、杀人这些字眼连在一起。
也难以想象她是政治犯,她的穿着显然太资产阶级了,我们这些女孩子只有在“文革”
以前穿过毛料裙子、府绸衬衣,她这样的女孩儿只能和客厅、沙发、钢琴连在一起,革命和反革命似乎都应该和她没有关系。
有一段时间我住在厕所对面的号里,小窗上的布帘被风吹起,我恰好看见了她。
那天她穿一条长裤、一件非常合体的碎花衬衣,就一个人,没有狱友,一手提着便桶,一手端着一个白色的小盆,表情还是那么宁静。
这样子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至今还是那样清晰。
二十多年过去了,这个谜对我仍充满了诱惑——在幽深黑暗的监狱筒道里,她的美丽至今让我震颤。
八十年代初,“墨绿”
辗转找到了我,她已经改行当了个体裁缝,前店后家日子过得很红火。
说到我们为她起的外号,她还是笑,只是比我在狱中见她时笑得更开朗更鲜明。
她告诉我被清理出无产阶级专政机器的原因,是因为犯了监规——犯人有犯人的监规,管犯人的人也有管犯人的人的监规,她为一个因为涉外间谍案而坐牢的人送了一封信。
我们有过好几年的来往,她的行为是因为正义,还是因为幼稚,或者是因为某种诱惑,对我来说都是可以忽略的,我看重的是,她在我入狱的第一天主动给了我一双袜子和厚厚一摞卫生纸。
况且,惟一向犯人露出笑脸的队长,本来就是没资格也没理由当狱警的。
她是怎么找到我的呢?现在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似乎我也曾经给过她地址,不是我家的,而是我当时的男友家的。
幸好她不是栽在我手里。
八十年代她当个体户是因祸得福,过上比狱警富裕的生活,而七十年代中丢了工作她可怎么办?
监狱中的日常生活5
我已经多次提到监狱里的那个窗,其实严格地说那根本不算是窗。
第一,它不是开在墙上,而是开在门上;第二,它太小了,大约只有七八寸宽五六寸长;第三,窗外应该是天,可它透不出一点儿天,而是被一块旧得不知是什么颜色的布遮着。
所以只能说它是门上的一个洞。
那个洞像是牢房的眼睛,队长们通过它观察我们,狱中的专业用语叫“查号”
。
不同的队长有不同的查号风格。
有的队长坦坦然然地走过来,手里一大串钥匙哗哗地响着,到了门口把帘子一掀,正好露出她的半个脸,她会与我们有目光的交流,一般是我们看见她就不再说话,低下头假装看报。
其中有一个队长因此而得的外号叫“大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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