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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之行,非他所愿,却不能不走这一遭。
他发誓,类此就食四方、告帮求援的行动,这是最后一次!
以吃得苦中苦的心情,自我磨炼着志气,他自然不会再去想到小玉家那些温馨得足以消沉壮志的生活。
没有回顾,只有前瞻,他所想到的是:这桩稍觉高攀的好婚姻,由这桩婚姻替他带来的新的社会地位、政治奥援、裙带关系,以及卢郁香那份丰盛的嫁妆——包含两百万钱现款在内。
而这一切,需要他用一百万钱去交换。
“一百万钱,哪里去找这一百万钱?”
他常常在梦中这样喊着。
“哪里去找这一百万钱?”
李揆听他断断续续地说明了来意,哑然失笑地说,“你们母子都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李益原有很好的口才,但到底年轻脸皮薄,遇到求人的场合,便变得笨嘴拙舌了。
“母亲的意思,”
他嗫嚅着说,“千万要求叔父成全。”
“我你叔侄,若可为力,哪有不成全你的道理?无奈,做叔叔的自顾不暇。”
李揆拈着花白短髭,容颜惨淡地说,“这光景我不说,你也看得出来,流寓江淮,欲归不得,上下大小几十口,都张着嘴等,全靠我卖老面子,找门生故旧接济度日,你想想,过的是这种日子,到哪里替你去找出一百万钱来?”
李益看着那杂木的几椅、粗糙的食具,以及他叔父身上那袭褪了色的旧罗衫,再也无法想象从前那钟鸣鼎食的宰相家风!
一寒至此,还提什么百万巨款?李益连开口再往下谈谈的勇气都失去了。
谁知李揆却又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也罢!”
他以安慰的语气说,“且先过了节,再作商量。”
“过节?”
李益猛然一震,慌乱地说。
李揆不明白他何以有此神情,只提醒他说:“今儿十三,后天就是中秋。”
“是,后天中秋。”
他定一定神,附和着说。
怎么一下子就到了中秋?他如梦方醒似的茫然自问,觉得耳边有一句话颠来倒去,不断地在响着,好久,他才能清清楚楚地辨出那是他自己的一句话:“中秋,天上人间一齐团圆。”
于是,以这句话为线索,抖出一连串的往事。
那晚,他对小玉的激动,以及在激动中对小玉所做的誓言,仿佛如在眼前。
“该死!”
他捶着自己的脑袋在骂,“岂非鬼迷了头?跟她说那些话干什么?”
那桩高攀的好婚姻将成泡影,小玉给他的回忆,倒是真实的存在。
不管怎样,那总算也是个退步之处。
可是,中秋之约,已成虚愿,负心之罪已不可逃。
如果——
如果,一直音信不绝,那么,即令中秋不能践迎来团圆之约,还可找个托词搪塞。
坏就坏在自离长安,便把小玉置之脑后,从无片纸只字寄去,这……这不是存心骗她的铁证?
想透了这一层,他才知道,所当痛悔的还不是随便对小玉许下誓言,而是一时大意,因循自误,竟造成了无可转圜辩解的局面。
忘恩负义,已是铁案如山的了!
悔恨如一条毒蛇样咬啮着他的心。
他几次冲动,想利用多余的假期,遄程赶回长安——他知道,此刻还不算太晚,只要他回到小玉身边,随便他怎样饰词解释,她都会相信他的。
然而,他始终下不了那个决心,因为李揆那句“且先过了节,再作商量”
的话,如游丝一线,拴住了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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