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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母亲的神态是沉着的,“到底你的阅历还浅!”
她略显得意地说,“一遇到难题,就沉不住气了。”
听这话,李益知道母亲胸有成竹,稍稍放宽了心,强笑道:“所以说,要娘教导啊!”
“我自然有主意,只是要你自己去做。
趁这半年假期,别在家里闲着白耽误了工夫,赶快到江淮去走一遭,找你叔叔想办法。”
“叔叔会有什么办法?他流落江淮,自顾不暇,而且又不是亲的叔叔。”
“你懂得什么?六亲同运,卢、李都是宰相世家,李家式微,卢家还十分煊赫,如说这两家又联了姻,大家对你叔叔,也会另眼相看。”
李太夫人说到这里,歇一口气,又接着侃侃而谈,“至于说你叔叔自顾不暇,那是指做官而言;张罗些钱,江淮之间,有的是他当宰相时提拔过的人,多少有些交情,集腋成裘,便是一笔整数——若非如此,你叔叔一家数十口,难道喝西北风不成?”
李益不能不佩服她母亲的分析,“但是,百万钱,数目到底太大了!”
“不要紧,他凑得出来的。
见了你叔叔,只说我说的,先跟叔叔暂借百万。
早则半年,迟则一年,必定如数奉还。”
“娘,”
李益提醒她说,“到那时候拿什么来还?”
“傻孩子!”
李太夫人放低了声音,“新妇有两百万陪嫁在手里——只要你们小夫妇感情好,她能不拿出来替你还债?”
“啊——”
李益恍然大悟。
“不但还债,”
李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了,“以后的排场、交游,都不必发愁。
你只要巴结上进,不出十年,可入台阁。
到那时候,你才佩服娘替你所做的打算。”
于是,三天以后,李益便又离家。
临行之前,在卢章家盘桓了一整天,除了依礼辞行以外,大部分时间逗留在卢郁香的书斋中,现卖一段离愁,又预售了别后的相思,把他那尊“活菩萨”
扰得大动凡心,背人拭泪。
在家住不到十天,李益就让他母亲催逼着又踏上征途,自河南取道山东,远涉江淮。
六月底七月初,灿金流火的天气,跨马长行,可真是一大苦事。
回想到跟小玉在一起的日子,此时竹簟凉床,浮瓜沉李,那简直是神仙的生活。
不想出仕做官,反来受此苦楚!
这一转念,他的内心有着无限的委屈和难以宣泄的抑郁。
然而他没有一丝一毫想再回到小玉那里去的意思。
少年浪迹四方,以他的诗篇、辞令、丰仪,歆动教坊娼家,也结交了不少豪贵子弟。
但他终于发现,他的这一切并没有得到最好的报酬,贵族豪门自有其天地,他始终未能闯进去。
这使他不能甘心——起初是隐隐约约、不甚分明的意识,从乞假归省以后,这份潜在的意识,极快地浮现、扩大,使他清楚得几乎可以触摸到了。
当然,这主要是由于他的严毅的母亲的教诲启迪,其次是他亲见舅家的富贵而生的羡慕和感触。
家世的怀念和现实的刺激,逼出他一片雄心,要把“姑臧李”
这个姓氏的光辉,从他手里恢复过来。
于是,他自我制造了一份庄严的责任感——对姑臧李家的祖先和活着的族人,他觉得自己是个承先启后的大人物,他不能为了小玉放弃他的这份责任。
他倔强地否认,命运中好的东西,必须伴随着坏的东西一起接受,他要选择,不受任何约束地自由选择。
但毕竟也有不容他选择的东西,眼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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