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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远的看出了他的那种柔和的笑容,听见了他的沉静而又清澈的声气。
直到天将暗下去的时候,我一动也不动,还坐在那里呆想,而楼下的家人却来催吃晚饭了。
在吃晚饭的中间,我就和家里的人谈起了这位老同学,将那封长信的内容约略说了一遍。
家里的人,就劝我落得上杭州去旅行一趟,像这样的秋高气爽的时节,白白地消磨在煤烟灰土很深的上海,实在有点可惜,有此机会,落得去吃吃他的喜酒。
第二天仍旧是一天晴和爽朗的好天气,午后二点钟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杭州城站,在雇车上翁家山去了。
但这一天,似乎是上海各洋行与机关的放假的日子,从上海来杭州旅行的人,特别的多。
城站前面停在那里候客的黄包车,都被火车上下来的旅客雇走了,不得已,我就只好上一家附近的酒店去吃午饭。
在吃酒的当中,问了问堂倌以去翁家山的路径,他便很详细地指示我说:
“你只教坐黄包车到旗下的陈列所,搭公共汽车到四眼井下来走上去好了。
你又没有行李,天气又这么的好,坐黄包车直去是不上算的。”
得到了这一个指教,我就从容起来了,慢慢的喝完了半斤酒,吃了两大碗饭,从酒店出来,便坐车到了旗下。
恰好是三点前后的光景,湖六段的汽车刚载满了客人,要开出去。
我到了四眼井下车,从山下稻田中间的一条石板路走进满觉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平西到了三五十度斜角度的样子,是牛羊下来,行人归舍的时刻了。
在满觉陇的狭路中间,果然遇见了许多中学校的远足归来的男女学生的队伍。
上水乐洞口去坐下喝了一碗清茶,又拉住了一位农夫,问了声翁则生的名字,他就晓得得很详细似的告诉我说:
“是山上第二排的朝南的一家,他们那间楼房顶高,你一上去就可以看得见的。
则生要讨新娘子了,这几天他们正在忙着收拾。
这时候则生怕还在晏公祠的学堂里哩。”
谢过了他的好意,付过了茶钱,我就顺着上烟霞洞去的石级,一步一步的走上了山去。
渐走渐高,人声人影是没有了,在将暮的晴天之下,我只看见了许多树影。
在半山亭里立住歇了一歇,回头向东南一望,看得见的,只是些青葱的山,和如云的树,在这些绿树丛中,又是些这儿几点,那儿一簇的屋瓦与白墙。
“啊啊,怪不得他的病会得好起来了,原来翁家山是在这样的一个好地方。”
烟霞洞我儿时也曾来过的,但当这样晴爽的秋天,于这一个西下夕阳东上月的时刻,独立在山中的空亭里,来仔细赏玩景色的机会,却还不曾有过。
我看见了东天的已经满过半弓的月亮,心里正在羡慕翁则生他们老家的处地的幽深,而从背后又吹来了一阵微风,里面竟含满着一种说不出的撩人的桂花香气。
“啊……”
我又惊异了起来:
“原来这儿到这时候还有桂花?我在以桂花著名的满觉陇里,倒不曾看到,反而在这一块冷僻的山里面来闻吸浓香,这可真也是奇事了。”
这样的一个人独自在心中惊异着,闻吸着,赏玩着,我不知在那空亭里立了多少时候,突然从脚下树丛深处,却幽幽的有晚钟声传过来了;东嗡,东嗡地这钟声实在真来得缓慢而凄清。
我听得耐不住了,拔起脚跟,一口气就走上了山顶,走到了那个山下农夫曾经教过我的烟霞洞西面翁则生家的近旁。
约莫离他家还有半箭路远的时候,我一面喘着气,一面就放大了喉咙向门里面叫了起来:
“喂,老翁!
老翁!
则生!
翁则生!”
听见了我的呼声,从两扇关在那里的腰门里开出来答应的,却不是被我所唤的翁则生自己,而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面的,比翁则生略高三五分的样子,身体强健,两颊微红,看起来约莫有二十四五的一位女性。
她开出了门,一眼看见了我,就立住脚惊疑似的略呆了一呆。
同时我看见她脸上却涨起了一层红晕,一双大眼睛眨了几眨,深深地吞了一口气。
她似乎已经镇静下去了,便很腼腆地对我一笑。
在这一脸柔和的笑容里,我立时就看到了翁则生的面相与神气,当然她是则生的妹妹无疑了,走上了一步,我就也笑着问她说:
“则生不在家么?你是他的妹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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