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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如此发达,摄像技术的逼真、讯息的即时传输,坐在家里就可以看到天涯,外部世界的遥远性、神秘性正在慢慢消失。
转向内部世界,我们向内里眺望,会有我们最真切、最迷惑、最向往的东西。
网络使很多东西可以虚拟,日本有个软件只要你把一些对应的条件输进去,它立即就给你呈现一个虚构的世界,你不满意又可以重来。
这个对虚构是一种很大的打击。
但人的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里的混沌、困惑,电脑模拟不了,我想这也是文学、哲学、艺术存在的理由。
只要这些问题还在,人文科学就将永远存在。
申霞艳:从这个角度上说,世界没有变。
几千年过去了,那些古老的爱、恨、情、愁依然困扰着我们,我们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史铁生:世界是不变的,只是道具变了:楼变高了、马车变飞机了……科技迅速发展,原有的问题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尖锐了,因为我们看得更多,想得更多,外部世界与内心的裂缝越来越大。
浮士德的意义在今天可能比歌德的时代更突出了。
比如戏剧,莎士比亚的戏剧还在上演,但道具变了。
身体是内心表达的最后方式
申霞艳:记得您在《务虚笔记》中写道:“人的本性倾向福音。
但人的根本处境是苦难,或者是残疾。”
您的目光穿透了残疾生命个体,在一个新的高度瞭望人类整体。
我想您一定比我们看到的更多。
史铁生:不能这么说,我是从限制这个意义上理解残疾的。
人向往自由,但自由一定是在限制中。
申霞艳:我觉得《务虚笔记》这部作品不是写出来的,它是从内心里头缓缓流出来的,您在不断地触摸时间的边界、触摸心魂的根底、触摸生命最终的困惑……我更愿意将它当日记来读,我觉得它就是您一个人的心灵史。
作为一个诗的国度,中国欠缺一种厚重的叙事传统,我们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上,很少去关注人与心灵的纠葛,您认为写作的内在深度如何建构?
史铁生:我觉得我们当前的写作最大的缺陷是逃避灵魂,尽可能绕过去。
有时候我也害怕敞开自己的内心,真的将内心完全敞开自己会害怕!
写作有时候很像是对一个恋人,你既希望靠近,不断地靠近,但又有所畏惧、有所保留。
写作寻找的就是这个。
现在的作品写性太多,其实写什么是为了表达自己,就像爱与性的关系。
性是为了表达爱、诉说爱。
如果单单是性,那是一种生物现象,到红灯区一趟那是分泌、是排泄,到器官为止。
但有了爱就不同,它可以延展、可以升华,它希望内心亲密无间地交融,它向往的是一种无止境的状态。
真正的开放不应该停留在外部而是内心的。
申霞艳:现在比较流行说“身体写作”
“下半身写作”
,我觉得这里头可能混淆了身体、肉身与肉体的概念。
史铁生:这个一时半刻很难谈。
身体是一种表达,是内心表达的最后的方式。
申霞艳:您关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作家的写作吗?您对他们的写作有什么看法?
史铁生:这个很抱歉。
有五六年了,我身体状态一直不好,我没法大量阅读。
但是我知道这一拨里头有很不错的作家,这一代不像我们那时候,要找到一本托尔斯泰的书很困难,他们的起点高,很小就可以接触世界范围内人类最优秀的遗产,这个我们不得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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