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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中国人免不了受一些文学理论的影响,认为不能到处深入生活干写作这件事就未免荒唐。
当时我虽然管不了这么多,但总有一些疑惑,觉得自己的写作面很窄,生活也会枯竭的,等等。
但是后来在写的过程中发现,当写作与生活的关系不再以那种方式理解的时候,你就感觉到,人的心灵的领域更加无边无际,它应该是写不完的,当然也是更难写的。
空间上的事情你到处去采访,找点东西来说一说,这相对来说倒是容易的。
其实这种认识在别人那里是早已完成了的,而在中国,像我们这一代人,多半是从粉碎“四人帮”
之后开始写的,那时还没有这样的自觉。
当时的理论界对此也还有争论,现在看来已经是很常识性的,很容易被大家接受了。
林舟:那么,像《命若琴弦》《宿命》等,就其表达的哲理而言,将它们作为一种哲学寓言也是可以的,你为什么不直接去写哲学寓言,而用小说的方式来写呢?
史铁生:我想是这样的:第一,文学其实是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只要它很有意思、很有启示、大家爱读,它就可以存在,甚至于对它是不是小说、是不是散文都可以不去管它。
昨天我还跟一位朋友谈到,如果你的心里有了一种想法,这个想法既不能符合已经被规定好了的“小说”
概念,也不能符合“散文”
概念,其他一切都不能符合的话,你的这种想法是不是就应该作废?如果你仍然要写出来,那么,好,你就随便叫它什么。
我很同意叫它“作品”
啊,文章啊,等等。
再者,我想,哲学从存在主义开始,就更倾向于文学了。
好多存在主义大师并不指望用哲学的方式阐述他们的思想,而是试图用文学的方式表现他们的感悟了。
就是说,过去的理论较为单纯的是从复杂走向简单,即从纷纭的生活中抽象出一个简单的命题抑或理论、逻辑,这好像是一贯的方式,或者叫作科学的方式。
那么当科学的方式捉襟见肘时,人们将从简单走向复杂,这时候可就要用到文学了。
林舟:这让我想到你在《答自己问》里的话:文学是在智力的盲点上产生的。
史铁生:对。
比如说一个道理,一种意义,你感到了,但你要是把它表达为一种简洁的哲学逻辑,就很难理解,虽然它也许并不错,但是它已经近于枯萎,有时甚至你根本就无法做这样的表达。
你必须把它“还原”
到生活中去,让它活在它产生的地方,它才能发出它的全部消息,很多消息是存在于文学和逻辑之外的。
这种“还原”
就接近文学了。
林舟:再就是,这些哲理性很强的小说,它们的叙述方式,它们的非观念可以概括的意象等等,还是非常个人化的,它们植根于个人的体验,这些大概是成就其“小说品性”
的重要因素吧。
史铁生:应该是的。
个人化问题在我的小说中被不断强调,而所谓个人化的东西不见得是你个人经历过的。
人们一般说的你的“经历”
就是指你在时间和空间中的行状,那么你的梦境是不是你的经历?你的理解、你的猜想是不是你的经历?而这一切组成了你的全部生命,绝不仅仅是你在空间里做了一件什么事情才是你的经历,恰恰相反,如果你在空间里做了某件事而你并没有感知它,那么它就等于不存在。
林舟:你在《务虚笔记》里写道:“人的本性倾向福音。
但人的根本处境是苦难,或者是残疾。”
苦难是你极具个人体验的一个主题,几乎贯穿着你一九八五年以来的小说,《务虚笔记》中的一个突出景观是,几乎所有的女性人物都表现出对苦难——心灵的和身体的——的极大承受力,你是否在此强调了人对苦难的坦然承受的态度,坦然承受然后才能超越?
史铁生:我想首先是不能逃避。
前不久我在《小说界》上发了一篇散文《墙下短记》,结尾恰恰就是这句话。
墙所要说的是什么?站在那里,默然不语地向你反复重复的意思就是你得接受它,你不接受它怎么撞都不行。
接受并不意味着屈服,而是需要懂得在不尽的墙中有不尽的路,不尽的路的前面还会有不尽的墙。
林舟:在你的小说和许多散文中,人们不难看到西方哲学尤其是存在主义哲学对你的影响很大。
你对之做过研究吗?像《命若琴弦》让人想到《西绪弗斯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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