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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吃惊的是,他居然给我送来了腊八粥和包子,赶二十里路用饭盒带粥,这样的事恐怕只有他才做得出来。
他住在单位,家虽然离得很近,为了自在宁肯住在库房,晚上把一块木板搭在写字台上就是他的床。
库房原是一座大庙,阴冷而潮湿,常有各种小动物出没。
他津津乐道地给我讲过一只每晚必到、把两只前爪搭在门槛上陪他看书、听音乐的黄鼠狼,并开玩笑地说:“它能我和交流,早晚会成精变仙。”
他的单位在市中心,朋友们路过时坐一会儿便不想再走,于是办公室成了客厅,下班以后常有规模不等的聚会。
不管是谁来,都是面条一碗,一碗面条,有时外加八分钱一个的大火烧。
即使喝酒,也只有二锅头、花生米,拌白菜心、水萝卜就算是奢侈之物了。
鄂复明、王捷、万之、田晓青是那时候的常客。
他们有时候海阔天空,国事家事天下事无所不谈;有时候话又很少,可贵在于“一切尽在不言中”
的默契,总之彼此都觉得很满足。
田晓青这样描述当年的感受:“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隔多长时间,只要见到他,喝一杯酒聊几句就觉得心里踏实,觉得世界没变。”
苇岸在一篇写黑大春的散文中称他为“诗人的摇篮”
。
我不喜欢这种形容,这是夸大了的赞誉之词,虽然出于好意,却不符合事实。
但我相信一个充满了幻想与躁动的十八岁男孩儿的心灵,在那种娓娓的彻夜交谈中,会变得平和而安静。
这种神交成为他的生活方式、生存方式。
男人与男人之间既了解并珍爱各自的优点,又了解并包容各自的弱点的友谊,成为他生活的支点、人生的事业,一直持续到生命的终结。
我想,很多朋友怀念他,是因为想起他便想起那个年代,想起那个年代自己的幼稚与单纯、真诚与梦想。
现在我们上哪里去寻找当年的圆明园、丁家滩、十渡,又怎样才能促成当年那种背着瓶啤酒,带着干面包,在野外玩儿童年时的游戏的郊游呢?
这些人中大多原本就是我的朋友,但说实在话,我时常会产生深深的自卑,和他们相比我似乎永远走不进他的内心深处。
我羡慕他与万之、田晓青之间那种不用把话说透就能相互理解的默契;我嫉妒他与鄂复明、王捷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境界;我渴求他对待大春、桂桂那种兄长似的呵护。
可我俩之间却不自觉地把宽容藏起来,把完美强加给对方,从一开始就总是相互折磨。
我们都很痛苦但又执迷不悟,尤其我更是执着。
不但他的散淡他的超脱他的深沉使我着迷,就连他的怪癖他的病体也不在话下全盘接受。
很多人对于我在结婚之前就清楚他的病情表示不可思议,认为一定是他隐瞒了自己的病情。
这不是事实,事实是结婚之前我不但知道,而且已经承担了护理他的义务。
直到今天,我从未认为他的身体是我们之间的障碍。
不,障碍不在于身体,婚后他年年住院直至一九九一年一病不起,我从没为此而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能走到一起结婚生子,肯定有必然的理由,不管那理由在别人看来是多么微不足道不值一提,但是对于他和她肯定是第一的、惟一的理由。
在那几年,我作为他的常客之一对他的经历和为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一九五六年,他才十岁,因急腹症住进医院,手术后病理检验诊断为淋巴肉瘤。
这是一种非常险恶的肿瘤,因此手术后还得施行放射治疗。
五十年代,我国的放疗设备和技术都很落后,一个疗程下来,把一个十岁男孩儿的前腹后腰都烧伤成板结状。
几十年来,他受尽了放疗性肠炎和粘连性肠梗阻的折磨,为此小学和中学他分别休学一年,“文革”
开始时,他是北京六十五中高三的学生。
因为身体不好,他没去农村,他的家成为下乡返城知青的集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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