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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半个多世纪没见过了。
当然,我一直记得他那时候的话音。
那时候我们都没变声呢。
我呀,眼睛长在心上。
成年人,只要听见过一声,那么,再出一声,不管隔了多长时间,也不管在什么地点,哪怕很嘈杂,好多声音互相覆盖、干扰,我多半都能‘看见’那个出声的人,一认一个准儿啊!”
我说:“我在明处,你全看见了。
可你是怎么过来的?能告诉我吗?”
他说:“我从盲人学校毕业以后,到工艺美术工厂,先当工人,后来当技师,现在当然也退休啦。
我老伴也是心上长眼的。
可我们的闺女跟你们一样。
不夸张地说,我差不多把咱们国家出版的盲文书全读过了。
现在闺女利用电脑,还在帮我丰富见识。
活到老,学到老,咱们这代人,不全有这么个心劲吗?”
我说:“坦白:这些年,我真把你忘了,忘到爪哇国去了……”
他说:“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分离多年,遇上能想起来就不易。
其实我也曾经把你忘了,后来广播里、电视有你出现,我才关注起来。
如果不是今天我恰巧也来听《梅兰芳》,也没这次邂逅。
闺女问过我:小孩时候,你就觉得这人能成作家吗?我就告诉她,是的,因为,他往墙上给我画过……”
回到家,我给老伴详细讲起半个多世纪以前的往事。
那时候,在钱粮胡同宿舍大院,喜子奶奶常叨唠他妈是“寡妇再蘸”
,给好些气受,其实,对他妈最不满的,是他的姐姐、妹妹都正常,他生下来却双眼失明。
那时候他常坐在他家侧墙外的一张紧靠墙的破藤椅上晒太阳。
有一次,我们几个淘气的男孩,就拿粉笔,以他为中心,往黑墙上画出蜘蛛脚,还嘎嘎怪笑。
我开头也觉得这恶作剧很过瘾,但是,见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久久不散,就有点良心发现,过了一阵,别的小朋友散去了,我就过去把那些蜘蛛脚全擦了,另画出了两只大翅膀。
说来也怪,我也没告诉他我的修改,喜子却微笑了,那笑脸在艳阳下像一朵盛开的花……
老伴听了说:“做人,你要继续发扬善良。
如果你还写得动,那么,画蜘蛛脚,得奔卡夫卡的水平,画翅膀,起码得有鲁迅《药》里头,坟头上花圈那个意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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