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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其中的原因也许在于:他因为与生俱来的惨痛缺失,而比常人更强烈地渴望着此岸的生活。
可是,写作不就是一种生活吗?的确,正如有人指出,作家的生命转移到作品中去了。
然而,那些不写作的人,他们的生命不也转移到生儿育女、银行存款、住房、汽车、足球、卡拉ok、或者金字塔等别的东西中去了吗?转移到作品中的生命难道就那么没有意义吗?他不是曾经声称:写作是一种祈祷、一种救赎吗?&ot;凡是我写过的事将真的发生。
&ot;其实,他写过的事早就发生了,而且一直在发生,而且‐‐正如我们就要看到‐‐还将更其可怕地发生。
写作本来可以是一种祈祷和救赎,尤其在帕斯卡关于人性尊严的意义上更是如此。
人是宇宙间一棵最脆弱的芦苇,但精神和思想却足以保证人性的尊严。
只是,这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爱我所爱;那就是要坚守这样的信念:人(大写的人)可以被消灭,但无法被战胜。
只要拥有这样的前提,人的脆弱就会意味着人的尊严,甚至越是脆弱就越是如此。
可是卡夫卡却没有这样一个前提。
他被魔鬼所驱使;或者说,他习惯于向魔鬼妥协,在魔鬼面前放弃自己。
他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有魔鬼,趁着夜色咬人害人。
他不无正确地指出,这本身无所谓善恶,这就是生命;魔鬼是人的固定搭配;如果没有魔鬼附体,人也许就活不下去。
这些认识都没有错,甚至可说颇为深刻。
但是,当他强调:&ot;据说人也可以利用魔鬼来搞点什么名堂&ot;,这就不能不引人注意。
这使人敏感到污秽、肮脏、疾病等等。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最终未能通过写作赎回他自己。
用前面第三章的话说,无神的罪感压倒了卡夫卡,阻碍着他生命的展开。
&ot;我本来可以好好生活的,但是我没有在生活。
&ot;在回首一生的时候,他的自我否定格外冷峻,但也惨痛得令人难以承受。
40岁,这几乎是一个男人最富有的年华。
然而,在40岁这一年,卡夫卡却更加坚信了自己悲哀的命运,从而着手忘我而又清醒的彻底放弃。
但是,卡夫卡之所以是卡夫卡,不仅因为他能魔鬼般地放弃,也因为他能魔鬼般地执着。
而正因为如此他才是卡夫卡,才是绝无仅有的&ot;单数人格&ot;,才具有无可取代的独特价值。
在试图忘我而又清醒地放弃一切之时,有一件事情他反而显得格外地执着‐‐至少在这封信中,那就是这彻底的放弃本身。
他知道他的房屋已经被写作弄得摇摇欲坠了,但是他说他不搬家。
因为搬家意味着疯狂,那也许是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事情。
作家,一个这样的作家的定义及其作用(如果有那么一种作用的话)的解释是:他是人类的替罪羊,他允许人享受罪愆而不负罪,几乎不负罪。
《卡夫卡书信日记选》,第172页。
骨瘦如柴、赤身露体的卡夫卡,以生命拥抱着饥饿的卡夫卡,或者说,毫无妥协能力、没有丝毫自恋和媚俗的卡夫卡,他不会用&ot;殉道&ot;或者类似的词,而是用&ot;替罪羊&ot;。
然而,也许正是这样一种&ot;替罪羊&ot;般的存在和行动,使得那夜色如晦的城堡上空始终存在着某种无可觉察的毫光,那并非通常所谓的希望,而是某种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或者说是某种不似希望、胜似希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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