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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忘记,为了去市里听那一场文学讲座,我怎样难为情地向父亲提出了要一块钱的盘费。
我已经二十出头了,我不能再为一块钱向父亲张口,我宁愿去做那种其实我也不大喜欢的教师的职业。
“你愿意教学,你就考去。”
他说,“我要在农村扎根一辈子!
当然,我不是像邢燕子那样扎根农村,我是为了文学,为了我追求的文学事业,同样要扎根。”
“民办中学是公社办的,也没脱离农村嘛!”
我听到关于扎根的话,忍不住申辩我的见解,“在农村的民办中学工作,接触的生活面更宽了,比在自家门口能更多的见识世面……”
“柳青在皇甫村住下快十年了,写下了史诗。
王汶石在渭北,听说在一个村子里,挨家挨户座谈访问,你看他写的那些短篇,绝了!
我现在下定决心,有三个规划——”
惠畅最近的思想活动,显然已经因为《小河秋高》的发表而大大地受到鼓舞,有了更大更远的考虑,“第一,我今年冬天,对我们村的社员,挨家挨户调查研究,给每一个家庭都写一部家史,一来配合团支部的阶级教育活动,二来我可以深刻了解农民和农村。
说真的,我虽然生在这个村,人都认识,可不大了解他们,尤其是解放前的生活……”
不管他不愿意教学多么使我丧气,也不管他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说法使我多少有点不愉快,而他的这种为进一步发展创作的扎实的打算,却不能不使我佩服。
是啊,我和他一样,解放那年进学堂,直到毕业返乡回到家中,对农村的实际有多少了解呢?对生活在一个村子里的百余户农家里的种种人,过去和现在,能知道多少一点呢?在读了《创业史》和王汶石的短篇小说之后,我已经深切地知道自己对农村的所知所感是多么浮皮潦糙!
而惠畅的这种打算也正切合我的思索,就深表赞成:“这当然……非常好了!
非常有必要!”
“第二,培养我的夫人。”
他笑着说,“从长远考虑;光叫她fèng衣做饭不行呀!
我已经给她制定了三年学习计划,从认字开始,三年内阅读五十至一百本小说。
每天写一页大字,一页小楷,练习书法,将来好给我帮忙。
计划已经开始实行,秀花,把你写的大字拿出来,让我们欣赏……”
秀花从针线上抬起头,红了脸,嗔爱地呀着嘴,腼腆地又是幸福地笑笑,说:“见不得人……我才学,你胡吹啥嘛!”
他却不以为然,从桌上翻出一本用黑麻纸装订的本子,那上面布满秀花的歪歪扭扭的墨迹。
我知道那是一个读过小学四年级的农家媳妇的笔迹,鼓励是自然的。
我从这两项计划里,已经感觉到惠畅的那种强大的心劲了,一个月薪三十元的民办教师的工作,怎么能与这样强大的心劲去抗衡呢?
“昨天接到《春雨》杂志一封信,我的那个《播种记》,他们准备采用。”
惠畅说得很平静,像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更没有第一次发表《小河秋高》时的狂热了。
他笑着,像是鼓励我,“他们让我修改一下,提出的意见基本跟你相同,我倒佩服你的欣赏能力,那回你对《小河秋高》的意见,我没同意,结果省报发表时,把那一段删了!
你看毛病看得很准……”
他的创作上的顺利进展,倒促使我想尽早地离开村子,希望到那个民办中学去教学。
他已经跨上第一级台阶,正信心百倍地向前阔步进发。
我依然信心不足,我不知我这一辈子能否发出一篇作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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