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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初来乍到,肩上一根扁担,一头挑着白色油漆桶,一头挑着红色塑料水桶,里面沉甸甸的是被褥、衣服鞋和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大城市就连城中村也匆忙,飞仔逢人便拉住问,你知道汕尾来的梅叔吗?他是我表叔。
什么,您知道在哪儿?我上哪儿找他呢?
礼貌、热络、天真。
眼里有光。
带着股热腾腾的傻气。
这是除了丽江外唯一明亮的戏份。
这场戏是开头,但拍摄顺序在最后,因为唐琢想做一个蒙太奇,他觉得演完所有后再来演这第一场,应该能有更多层次出来。
但十一月份的宁市连日阴天,剧组查了历史天气,这一天的大晴天机不可失,他只能把这场戏提前。
第六次NG的时候唐琢摔了导筒,怒气冲冲的声音顺着脚步从监视器后迫近:“飞仔这个时候是充满希望的——初来乍到,有老乡的表叔投靠,听人说宁市送外卖送快递一个月都能赚一万,你眼里的光呢?”
他猛地握住柯屿的肩膀,拇指掐进伤处,挑担应声而落,柯屿眉都没蹙一下,只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柯屿,别嫌我脾气爆,台词背得再熟,动作设计再流畅,你没那个情绪都是白搭!
白搭!”
副导演连忙出来打圆场:“老唐,老唐,嗳,你急三火四的干什么?柯老师,这样,……怎么说,就像小时候您第一次被爸爸带去游乐园。
或者考了张一百分的卷子,您一路跑着要把分数报给家长看,就那种心情?您——您能明白吧?”
副导演的手势快都快扭曲了,“就,迫不及待,特别好——对,前面有个特别好的东西在等你!”
等到第七次NG,副导演放弃了绝望了闭嘴了——他算是鸡同鸭讲彻底失败。
柯屿蹲下身,在道具师的帮助下重新担好担子。
闲杂人退出片场,柯屿闭眼,深呼吸。
「像爸爸要在周末带你去游乐园」,「像你考了100分举着卷子飞过巷口」……死气沉沉的意识深处仿佛有污泥翻涌,涌出一点黑色的波浪。
他睁开眼睛:“准备好了。”
场记举板:“第13场5镜8次——”
唐琢捏紧导筒:“——action!”
人流穿梭,趿拉板儿在水泥地上发出散漫的脚步声,这是宁市城中村下午的独特节奏。
飞仔挑着担子,抓住人问:“嗳你好?”
腰微躬,身体前倾,是一个卑微讨好的仪态,唐琢第一次时就很满意他的这个设计。
“你知道汕尾来的梅叔吗?我是他表侄。”
讲话带着潮汕口音,生硬,有点土。
飞仔问了三次被拒绝了三次,挑担太重下滑,他抖抖肩膀,重新在肩上扛好。
血洇进T恤,幸而是蓝色的,只让唐琢以为是汗。
三次后,终于有人来拍他肩膀:“你是梅叔侄子?他在前面的垃圾站。”
柯屿仰起头,,一叠声的“谢谢”
,笑容讨好惶恐。
汗水滴进眼睛里,他条件反射地眯了下眼睛——唐琢沉声:“不要停,保持——保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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