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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鸭名家
刚才那两个老人是谁?
父亲在洗刮鸭掌,每个跖蹼都撑开细细看过,是不是还有一丝泥垢,一片没有刮尽的皮,样子就像是做着一件精巧的手工似的。
两副鸭掌,白白净净,一只一只,妥妥停停的一排。
四个鸭翅,也白白净净,一只一只,妥妥停停一排。
看起来简直绝对想不到那是从一只鸭子身上取下来的,仿佛天生成这么一种好吃东西,就这样生的就可以吃了,入口且一定爽糯鲜甜无比,漂亮极了,可爱极了。
我忍不住伸手用指头去捏捏弄弄,觉得非常舒服。
鸭翅尤其是血色和匀丰满而肉感。
就是那个教我拿着简直无法下手的鸭肫,父亲也把它处理得极美,他握在手里,掂了一掂,“真不小,足有六两重!”
用他那把角柄小刀从栗紫色当中闪着钢蓝色的那儿一个微微凹处轻轻一划,一翻,蕊黄色鱼子状的东西绽出来了。
“你说脏,脏什么!
一点都不!”
是不脏,他弄得教我觉得不脏,我甚至没有觉得臭味。
洗涮了几次,往鸭掌鸭翅之间一放,样子名贵极了,一个什么珍奇的果品似的。
我看他做这一切,用他的洁白的,熨帖的,然而男性的,有精力,果断,可靠的手做这一切,看得很感动。
王羲之论钟张书,“张精熟过人,”
又曰“须得书意转深,点画之间皆有意,自有言所不尽。
得其妙者,事事皆然”
。
“精熟”
,“有意”
,说得真好。
我追随他的每一动作,以心,以目,正如小时,看他作画。
父亲一路来直称赞鸡鸭店那个伙计,说他拗折鸭掌鸭翅,准确极了,轻轻一来,毫不费事,毫不牵皮带肉,再三赞叹他得着了“诀窍”
,所好者技,进乎道矣,相信父亲自己落到鸡鸭店做伙计,也一定能做到如此地步的!
这个地方鸡鸭多,鸡鸭店多,教门馆子多,一定有不少回族人。
回族多,当有来历,是一颇有兴趣问题,我们家乡信回教的极少,数得出来的,鸡鸭店则全城似只一家。
小小一间铺面,干净而寂寞,经过时总为一种深刻印象所袭,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与别人家截然不同。
铺子在我舅舅家附近,出一个深巷高坡,上了大街,拐角上第一家就是。
主人相貌奇古,一个非常的大鼻子,真大!
鼻子上一个洞,一个洞,通红通红,十分鲜艳,一个酒糟鼻子。
我从那一个鼻子上认得了什么叫酒糟鼻子。
没有人告诉过我,我无师自通,一看见那个鼻子就知道了:“酒糟鼻子!”
日后我在别处看见了类似而远比不上的鼻子,我就想到那个店主人。
刚才在鸡鸭店我又想到那个鼻子!
从来没有去买过鸡鸭,不知那个鼻子有没有那样的手段?现在那个人,那爿店,那条斜阳古柳的巷子不知如何了。
……
一串螃蟹在门后叽里咕噜吐着泡沫。
打气炉子呼呼地响。
这个机械文明在这个小院落里也发出一种古代的声音,仿佛是《天工开物》甚至《考工记》上的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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