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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夕阳西沉,或许因他摆出要走的模样,人偶似的少女倏地闭嘴,方才还发光的双眸瞬间黯淡下去,起身行礼:“多谢你,我很久没这样与人说过话了。”
火光乍闪,两朵芍药花被烈焰吞噬,化作寸寸黑灰被风吹散。
令狐羽翻上墙头,只丢下一句话:“我明天会再来。”
纸马腾飞而起,他飞到高处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处,影子在草地上拖了很长。
隔日再见,被幽禁在高墙后的少女眼里从此有了光。
令狐羽和思女寄梦的缘分始于短暂而灿烂的三月,仿佛是在死寂深渊川水里漾起一抹小浪花,她对最细微的涟漪与动静都有依恋。
令狐羽有时会觉得,越过绿瀑红花,是一段清冷月光藏在后面,给予他片刻安宁的柔软。
他们彼此维系一种心知肚明且绝不点破的浅淡抚慰关系,短暂的浮萍相会,在煎熬的罅隙得以喘息。
到了四月,荼蘼芳菲,最后一次在高墙下见她那天,天顶下着濛濛细雨。
令狐羽今日带来的是一只竹根雕的小黄鹂,内里藏着机关,轻轻触碰鸟腹,它便会自己扇翅膀。
她露出喜爱的眼神,细细听了会儿翅膀扇动的声响,低声道:“真好,我若有翅膀便好了。”
可世间多的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过的障壁。
令狐羽旧话重提:“外间都说那思女妖臣是回故乡了,不知司幽国遗民的故乡在何处,姑娘博览群书,可知她会去哪里?”
她轻轻抚摸竹雕小黄鹂的翅膀:“第一天你也是向我问她的事,你找她做什么?”
令狐羽答得很快:“不瞒姑娘,我祖上某位正是思士,也算与司幽国有些联系,此次来大荒正为寻访族裔。”
她眼底有星星点点的辉光,仿佛深渊川水泛起的波澜:“原来你是……”
她垂下头,过了片刻轻声道:“司幽国早已凋零,遗民也寥寥无几,最后的思士聚集处是在东之荒的思士谷。
我猜,她应当会去那里吧。”
那天临走时,令狐羽一如既往要将竹雕小黄鹂烧掉,她却头一次摇头阻止,将它小心藏入袖袋,忽然问:“你是要去找她?”
不错,思女寄托了他所有的希望,用尽一切手段,他也要挣脱神魂契的束缚。
令狐羽翻上高墙,下意识看了她最后一眼,这一去怕是再难相见,浅薄的温情抚慰到此为止,他不过是黑暗里递过去的一根蛛丝,救不了她,也未必救得了自己。
他当夜便离开南之荒,往东之荒而去。
在古老的思士谷,令狐羽与思女寄梦重逢。
多舛的命运按着头戏耍他,原来她真是思女。
接下来要怎么办?一如筹划好的那样,孤莲托生,夺她命为自己续命,夺她念头为自己铺路?此后烧千万张纸,立百来个碑,死了便是死了,细瓷般的少女再不会回来。
令狐羽能够读懂寄梦看见他那个瞬间的眼神,她费尽千辛万苦逃离荒帝宫,赶来思士谷,是想抓住那根救命稻草般的蛛丝。
可他注定要让她失望。
令狐羽把火从烧焦的伤处拿开,眼前阵阵发黑。
他涣散的视线落在寄梦身上,或许是因着知道他是个仇家众多的魔头,她眼底不再有光,用恐惧又厌恶的目光打量他,仿佛估摸他何时会死。
他朝她抓过去,想抓碎这片寒意渗人的目光,天底下只有她,他受不得她这样看他。
这茫茫天地看着广阔,却容不下一双朝令狐羽伸来的手,更容不下他的刹那喘息。
真是地狱一样的活法。
令狐羽晕死过去,没有去管思女。
他也不知自己在隐隐期盼什么,一只脚陷进命运的流沙里,还要往绿瀑红花张望,实在荒唐。
醒来时,思女果然已不在,却把前所未有的安静与舒适留给了他——神魂契被珍珠般的念头牢牢封住,再不聒噪。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航中,忽然见到一束光,他骤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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