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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盏茶的时辰,便到了军爷的宅子。
军爷姓陆,人称陆爷,不晓得究竟是哪一路的,据闻上头是姓孙的司令。
官做得不大不小,也不大敢作威作福,带人去砸场子,也不过就是想上个小报摆摆威风,并不是很将芸芸放在心上。
宅子毗邻法租界,是刚来上海时青帮送的,甚是古派,夜深人静时实在令人胆寒,军爷令人将灯笼尽数点了,将李十一迎进去,吃过半壶酒,又领着她巡一回院子。
李十一胡诌一席风水行话,面不红心不跳。
生辰八字拆得头头是道,褒扬命格时又带了些诚恳的缺陷,陆爷听得十分满意,问了一遭见血破灾的留意事项,一一记下,原要留宿,李十一却执意告辞,陆爷不大敢强留女先生,怕坏了德行,便差手下呈上一匣子银票。
若不拿,令人疑居心,若全拿,又损了先生的仙风道骨,李十一笑笑将匣子拨开,抽了一两张顶上的,指头三两下折了揣到兜里,略一思忖又道:“那八姨太,不知陆爷如何处置?”
陆爷道:“现今捆在柴房,不晓得怎样驱它好,烧了?管用不管用?”
李十一摇头:“这鬼烈,轻易不能动,若陆爷肯,便交由我带走,领去坟场起个衣冠冢,再以往生咒送之,超度投胎。”
陆爷求之不得:“那敢情好。”
顿了顿,他又挥退下人,只余副官一个,掩半个脸悄声道:“我还有一事。”
“我同那八姨太……”
他抖落回想时的鸡皮疙瘩,耸动眉毛抛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咳嗽半声,“我这几日很有些头晕,不晓得有没有这个缘故。”
李十一扬眉,心领神会,眼神在他虚肿的眼泡上一过,道:“停房事三月,以碎参须将养百日,便是了。”
陆爷踮了踮脚后跟子,应承:“嗳。”
李十一颔首,同下人一道往柴房去。
陆爷将头仰着目送她,双下巴抵着脖子,仍旧是习惯性地摸一把皮带,同副官言语:“有一句话,老子没敢问。”
副官忙上前候着。
陆爷歪嘴皱着眉:“这女先生,一路拉着个女鬼,做啥呢?”
吓得老子……“饭都没吃好。”
他骂一句,转头腆着肚子令副官再摆一桌。
“李十一。”
前头只剩领路仆人碎碎的脚步声,宋十九挽着李十一的胳膊,眨巴两下眼喊身边的人。
连名带姓。
李十一埋头看她。
宋十九将眉头一蹙,表情疑惑而郑重:“你方才说——房事。”
她不大高兴李十一同旁人讲这两个字,却又觉得李十一讲出来,有一种破戒般微妙的释欲感,令她思绪复杂,一时摆不出恰当的表情。
李十一瞥她一眼,面上一派清静。
待芸芸接出来,便别了陆宅,李十一在芸芸的背上按一个符,又将捆芸芸的红线拆了,一头系在她手腕上,一头在自己尾指缠三圈,一面念咒一面牵着她往外走。
原来还有这样赶鬼的法子,可上回却叫涂老幺背了一路,宋十九有些疑惑,望着李十一翕动念咒的薄唇,又心安理得地想通了——若要让李十一操劳念咒,自然不如辛苦涂老幺。
她拽着李十一的袖子,乐颠颠地同她往回走。
李十一并未打算回公馆,却将芸芸带至隔了两条街的一个面馆里,面馆的老板盖着瓜皮帽,搭着白巾子正揣手打瞌睡,一见来了人,还不是往常的敲更人,忙起身醒了精神,将三位姑娘迎进来。
个子最高的姑娘面皮冷,人倒是很客气,寻了最偏暗的一个旮旯,要一碗大肠面,并一壶烫过的绍兴黄酒,递了几个钱便没有旁的话。
店老板十分懂看人眼色,略招呼几句添了茶便将空闲遗留给几位客人,自个儿掩着哈欠煮面去。
李十一领着芸芸坐定,瞧她一眼,将其背上的符纸撕下来,枯木一样灰败的面庞逢了春,眼波拉扯间又回复了活色生香,芸芸将僵硬的脖子左右动了动,眼睛一柔一柔地眯,似一尾自冬眠里醒来的白蛇。
她仍旧是初见那一身儿月色的旗袍,镂空的蕾丝透出雪白的肌理,搁在油灯下瞧,五官比舞厅中清晰些,唇略厚眼距略宽,双目细细长长,媚眼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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