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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来扰,冒昧了。”
孙皓轻声道,托住陆抗手肘,将他搀起。
“臣惶恐。”
陆抗不敢抬头,勉强定神道,“帐外甚寒,还请陛下进帐言教。”
“那稍候。”
孙皓略一摇头,转身走开,快步走到寨门外的车驾中,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人,稳稳地横抱着,还将其身上的貂裘又裹紧了几分。
喜怒莫测地走来,闷闷不发一言。
中帐前的人只得向两旁退避,让出中间的道,看着孙皓小心翼翼地抱着人侧身,穿过了不够宽的帐门。
陆抗撑高门帘,帘角垂下,恰好拨开了一点裘氅,露出了怀中之人带淤青红痕的额角。
陆抗不觉倒吸口气,僵楞住全然不知所措了。
孙皓顿住,颇有兴味地瞥陆抗一眼,又朝空荡的帐内环视一圈,起步将人抱到里帐,安放于塌,还顺手扯过衾被盖好。
“此来,一则送回令公子。”
回首对一众人微微笑道。
不及陆抗反应,众中使鱼贯而入,站成两列拱卫着君主,为首一人俯身敛目,摊开尺一简册,徐徐读诏道:
“肱骨之臣,与君上而合体,心腹之寄,虽内外而同途。
镇军大将军陆抗望隆德备,才具英杰,竭忠奉上,可命为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持节佩印,统诸兵马,钧衡庶政,以保西境之安。”
两侧中使奉上氂尾节杖、龟钮铜印,陆抗按礼接诏,举手拿物间,见孙皓阴晴不定脸上,还保持着那点诚挚的和气在,于是稍作思量,乘此启奏:
“陛下,江夏大敌临境,帐中兵力不足应对,食粮近乎断绝,万望陛下能准允……”
孙皓哈哈一笑,打断他:“将军未听清诏令吗,这诏可是孤苦心想出,兵力粮草如何调度,将军手持权柄,自行其事不就行了?”
陆抗握着简册的手不禁颤抖两下,又郑重顿首在地,有些哽咽地应对:“臣谢恩。”
孙皓顺势半蹲,拉起陆抗:“将军曾于我为师,孤不该当此礼。”
看出他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又问:“将军话犹未尽,可还有何见教?”
“武昌兵危战险,地狭土瘠,非王者久留之处。”
陆抗低声直言。
“孤收到陆丞相上疏了,知道你们意思,”
孙皓语气有些不耐,又深深一叹,“移都武昌,也不过如此,孤还是回该待的地方吧。”
却是走到床榻,慢慢坐下,抚上陆机侧脸,“不知你是否记得,往时丹阳宅府,还说着待到武昌,与君等抚今追昔,把酒欢畅呢。”
那神情和语声,像是追忆、留恋、叹惋、无奈、种种情绪混溶一起,搅得粘腻浓烈,密密地贴附上音容,挥之不去。
若说陆抗方才是惊异,现在就是妥妥地震惊了。
震惊地看到孙皓低下身去,几乎挨上陆机闭紧的双眼,以耳语的气音徐徐嘱告:“但愿,还能再得见你。”
说罢,站起即向账外走去,陆抗跪送,门外将领也跟着哗啦一下跪了满地。
孙皓在陆晏身前停下,立身不动,问:“士玄说要迎娶阿姊,怎生不见踪影了呢?”
“二弟回扬州吴郡,向族中筹粮去了。”
陆晏禀道。
“你们倒是会想办法。”
孙皓冷笑了声,“贡献余财,一抵违抗检校之罪,也行。”
雪雾漫漫,众人腿都快跪僵了,才见君王离去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满目素白里一片浮夸光艳中。
红漆鸣琴被拨响,随着一个滑弦,端平的起音叠叠高起,又倏而落下,幽幽苍苍,哀意连绵,再行变调,忽迟更速,将往复旋,似思绪飘摇扭转,不知安在何处……
手指一顿,音戛然而止,陆景沮丧地一拍桌案:“也就士衡弄得出这种繁复曲子,实在弹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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