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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一知道只要他跟着东里荼蘼离开,他们身后将有追兵,在前头等着他的,便是这三百多年来几乎杀尽岁雨寨人的阿箬。
死亡,与分离,白一突然觉得,似乎前者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东里荼蘼说,她的名字叫荼蘼,因为她是在荼蘼花开的季节所生的,在她从小玩耍的城墙下,有一大片荼蘼花,白白的,成团成簇。
等她回到自己的家乡,一定带白一去她记忆中所有美好的地方。
她将东车国渲染得尤为令人向往、美好,即便白一没见过,但他想能让一个小姑娘这么多年仍然保持初心,那地方必然是人间天堂。
于是他便这样跟着东里荼蘼,轻松离开了京都,远离了皇城,东里荼蘼怕他们被抓住,白一却知道,他们不会被抓住的,因为他要送东里荼蘼回家,也想陪她去看她说的荼蘼花。
有些可笑,他活了三百多年,还没见过荼蘼花的模样。
他们走了几个月,总能化险为夷,东里荼蘼以为是他们的好运气。
直到,他们遇见了阿箬。
雨越下越大,茅草尖上的水流冲向了黄泥地,地面逐渐泥泞,耳边雨噪声也越来越凌乱。
白一道:“从见到你的那一面我就知道,我说了再多的话,只要靠近了你,便都不会应验。”
白一曾说过,想要永远避开阿箬,如果他不从翼国皇城离开,恐怕他当真能成为岁雨寨中活到最后的那个人,路是他自己选的,是他亲自打破了当初了许愿,为了那一眼荼蘼花。
“阿箬姐姐,人都是怕死的,没有人无惧生死,若他不想活了,必然是有比死更恐惧的事。”
白一抬头看向阿箬:“我不想再行破坏,更不想再一次摧毁她的人生,我救不回曾经因我而定生死存亡的那些人,但我至少要救她,我有私心。”
白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着袖摆,回想起这十年来发生的种种,回想他愈发不愿看见皇帝瞧向东里荼蘼的眼神,愈发难以忍受她的悲痛和困苦,愈发忍不住想向她靠近,向她借一抹光,拉他出矛盾徘徊的泥沼。
“我有私心的……”
白一低声喃喃,幼童的眼眶里积了一层泪,又因这几百年岁月的年龄,引而不发,悬而未落。
他耻笑自己的私心,因不论从外表,还是从灵魂而言,他都配不上那个女孩,他也不愿被她看破。
他只是想……将那个期待回到家乡的小姑娘还给东车国,将那个以为来翼国只是玩耍几日天真浪漫的小女孩找回来。
“你喜欢她。”
阿箬轻声一句,几乎被雨水的声音掩盖,却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将他们与外界劈开,也劈破了白一掩藏的心意。
“我不会喜欢她。”
白一道:“我只是想恳求你,阿箬姐姐,我不会再以我的能力伤人,我只想送她安然回家,等回到东车国,白一的命随你拿去,该我还的,我不再逃避。”
今早一事,阿箬是对白一有看法,她想不明白他明明不死不灭,便是跟着紫林军离开又能如何?难道值得牺牲一条人命吗?
如今听来,大约自私才是人的本性,他自己也明白,但又如他所言,他有了更想守护的东西,有更在意的人。
“我之前说过,等你到东车国,只要你不胡作非为,我不会食言。”
阿箬说出这句话后,白一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听见她道:“但你的确不是我认识的白一了。”
白一震颤,从脊背发寒,空荡荡的胸腔因为阿箬的这句话骤然紧缩,憋得他喘不过气来,羞愧难当。
阿箬转身便走了,没顾茅草廊外的大雨,白一对着她的背影深深弯下腰去,轻轻一句道谢,无所谓阿箬有没有听见,因为他知道,她也不会在意了。
待白一直起腰来,悬在他眼眶里的泪水终是落下,他好像与过去彻底割离。
三百多年的魂魄早已老成,此刻那瘦小的身影却还是过去的白一,他抬起袖子低头擦着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阿箬上楼梯时,想起了她说白一喜欢东里荼蘼,白一当时的回答不是不喜欢,而是不会喜欢。
比不该、不能、不敢,更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对东里荼蘼从未有过肖想,那至少他的喜欢,便是纯粹地喜欢。
摇头晃去方才茅草廊下听到的话,阿箬推开房门,抬眸对上了寒熄的视线,她抿了抿嘴,拨弄一下额前发丝上的水珠,慢慢朝他走去。
走得近了,阿箬才惊喜地睁大双眼,原先被她放在窗台上观赏的盆梅开花了。
那两个花骨朵儿应还有两日才能绽放的,此刻却开得极为鲜艳,白中透了点儿淡淡的绿,是少有的颜色。
“神明大人,您看见了吗?!”
阿箬几步跑过去,带着一身水汽。
她捧起那盆梅,凑到寒熄的面前:“花居然开了!”
寒熄昂首望向她,见她鹿眸明亮,满目笑意,鼻息嗅到的梅香浓郁,冷淡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似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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