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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源起
八岁那一年,我第一次读《红楼梦》。
后来,几乎每隔一两年就会重读一遍,每一遍都发现一些新的东西。
十九岁那年,由于个人生活经历与阅读之间某种奇妙的接轨,我成为彻底的“红迷”
。
在这期间,我曾经尝试了数次,却始终没有耐心阅读《金瓶梅》。
对《金瓶梅》最完整的一次通读,还是我二十三岁那年,在哈佛念书的时候,为了准备博士资格考试而勉强为之的。
直到五年之后,两年之前。
前年夏天,十分偶然地,我开始重读这部奇书。
当读到最后一页、掩卷而起的时候,竟觉得《金瓶梅》实在比《红楼梦》更好。
此话出口,不知将得到多少爱红者的白眼(无论多少,我都心甘情愿地领受,因为这两部杰作都值得)。
至于这种念头从何而起,却恐怕不是一朝一夕便可说尽的——因此,才会有现在的这本书。
简单讲来,便是第一,《金瓶梅》看社会各阶层的各色人等更加全面而深刻,更严厉,也更慈悲。
《红楼梦》对赵姨娘、贾琏、贾芹这样的人物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与同情,就更无论等而下之的,比如那些常惹得宝玉恨恨的老婆子们,晴雯的嫂子,或者善姐与秋桐。
《红楼梦》所最为用心的地方,只是宝玉和他眼中的一班“头一等”
女孩儿。
她们代表了作者完美主义的理想(“兼美”
),也代表了理想不能实现的悲哀。
第二,人们都注意到《金瓶梅》十分巧妙地利用了戏剧、歌曲、小说等原始材料,但《金瓶梅》(绣像本)利用得最好的,其实还是古典诗词。
简而言之,《金瓶梅》通过把古典诗歌的世界进行“写实”
而对之加以颠覆。
我们会看到,《金瓶梅》自始至终都在把古典诗词中因为已经写得太滥而显得陈腐空虚的意象,比如打秋千、闺房相思,填入了具体的内容,而这种具体内容以其现实性、复杂性,颠覆了古典诗歌优美而单纯的境界。
这其实是明清白话小说的一种典型作法。
比如说冯梦龙的《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兴哥远行经商,他的妻子三巧儿在一个春日登楼望夫。
她临窗远眺的形象,岂不就是古诗词里描写了千百遍的“谁家红袖凭江楼”
?岂不就是那“春日凝妆上翠楼,悔教夫婿觅封侯”
的“闺中少妇”
?然而古诗词里到此为止,从不往下发展,好像歌剧里面的一段独唱,只是为了抒情、为了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
明清白话小说则负起了叙述情节、发展故事的责任。
在上述的例子里,凭楼远眺的思妇因为望错了对象而招致了一系列的麻烦:三巧误把别的男子看成自己的丈夫,这个男子则开始想方设法对她进行勾挑,二人最终居然变成了值得读者怜悯的情人。
这都是古诗词限于文体和篇幅的制约所不能描写的,然而这样的故事却可以和古诗词相互参照。
我们才能既在小说里面发现抒情诗的美,也能看到与诗歌之美纠葛在一起的,那个更加复杂、更加“现实”
的人生世界。
《红楼梦》还是应该算一部诗意小说。
这里的“诗意”
,就像“诗学”
这个词汇一样,应该被广义地理解。
《红楼梦》写所谓“意淫”
,也就是纤细微妙的感情纠葛:比如宝玉对平儿“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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