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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桂金歇下手来,端张椅子,倒杯茶来,与小白菜谈论怎么穿、怎么戴,什么料子该镶什么花边,什么衣服该配什么首饰。
一个说,一个想,片刻之间,小白菜饱享了一段梦想不到的风光。
白日梦毕竟醒了!
“我可怎么穿呀?”
她伤心地问,“就凭我们那种人家,穿这种衣服,不都要奇怪吗?”
桂金心想,她能问出这句话来,就是有脑筋的人,胡哄瞎骗没有用!
得要有句话,直刺到她心里。
于是想了一下,叹口气说:“唉!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如果你不是嫁的小大,嫁到有身份的人家,穿罗着缎、戴金佩玉,哪个敢说你不配?”
这两句话就像兜胸一拳,痛得她连话都说不出,心里只有恨!
第一个恨她再醮的母亲,不该为了贪图六十块银洋的聘礼,拿她嫁给葛小大。
第二个恨她丈夫,有六十块银洋,一半用来开爿豆腐店,自己做老板,一半用来娶房平头整脸的妻室,也都够了!
何苦自不量力,娶个漂亮老婆却又供养不起,自己起早落夜,做人家豆腐店的伙计,苦得要命,又能苦出什么名堂来?
她在心潮起伏,默默地自怨自艾,桂金冷眼旁观,却从她脸上看到心里,拉着她的手,用那种为了关切特深,什么都不顾忌的语气,悄悄说道:“我是三嫁过的人,说的话,你也许听不进去,不过,我还是要说,哪个叫我从心里喜欢你呢?人生在世,总有一样贪图,你嫁了小大,贪图点啥?如果生得麻皮瞎眼,那也没有话说,偏偏又是这样的人才!
或者有个一儿半女,日后享享儿女的福,虽然渺渺茫茫,总也是一个想头。
而你又没有!
那么,你说,你是为了啥要受委屈?”
这番话说得小白菜傻了!
咀嚼着她的话,只觉得每一句都是自己隐隐然感觉到,而说不出来的,如今居然有个人替自己说了出来,正像一下子搔着了痒处那样,痛快得想流眼泪。
“人家都说,凡事都是命。
我就不大相信!
人活在世界上,受苦还是享福,都是自己找的。
我跟你说个笑话,我十二岁那年,我娘替我请城隍庙的张瞎子算命,他道我命里有座贞节牌坊,你说,是不是瞎子说瞎话,去贪那么座贞节牌坊,到现在还在受苦。
年纪轻轻,不过几天快活日子,就算老来有福享,牙齿掉了,想吃吃不动,有啥意思?”
“是啊!”
小白菜心动了,想了想,试探着说,“快活日子也要有啊!
不能说‘年纪轻轻’,就一定有快活日子过。”
桂金无端一笑,“别人,我不敢说,只要是你,年纪轻轻,就一定有快活日子过。”
她随手取起一块玫瑰紫暗花的洋缎,拉起小白菜,拿衣料在她身上比试,“你看,这块料子做夹袄,好不好?”
小白菜要待自己看了,才能答复,谁知窗外有个男人接口:“好!
太好了。”
小白菜吓一跳,脸都白了,不住拍着胸口,目瞪口呆地望着房门——门口出现一个二十来岁,穿着华丽的男人,脸极白,看上去长得很清秀,一双眼睛很活,嘴角似笑非笑的,一望而知是个花花公子。
“唷!”
桂金急忙起身招呼,“大少爷,你怎么这个时候跑了来?”
“路过顺便进来看看。”
话是对桂金说,眼只盯着小白菜看,看得她不好意思,便待躲避,却为桂金一把拉住。
“这位,”
她指着花花公子说,“就是刘大老爷的大少爷。
刘大老爷就这么一位少爷,四十开外才生的,宝贝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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