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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娃忽然顿住,眼中流露出难以言说的恐怖,然后急促地说,“她会半夜里把我弄醒,对我说:‘阿娃,你发誓,在我没有死以前,你决不离开我。
说,说啊!
’她那眼睛、那一头乱披着的白发,在半夜里,在半暗不明的灯下,可怕极了!
但是,”
她喘口气又说下去,“可怕的还在后面,只要我回答得慢一点,她就会用双手掐我的脖子,死掐住不放,‘你不肯,是不是?’她咬牙切齿地说,‘与其让你抛下我,不如我先弄死你!
’真有几次,差一点把我弄死,你没有看见姥姥心狠的时候,真是好狠噢……”
显然的,那是阿娃心灵上的一大烙痕,那永难消除的余悸,使她一想起来就会激动得发狂,她的眼光发直,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大口地喘着气,胸脯激烈地起伏着,而整个身体有着支持不住的倾向。
郑徽知道她这时候需要的是什么——她需要的是男性的安抚,温柔的但也应该是有力的。
于是他用右手搂抱着她,让她躲在他的胸中,他用左手轻轻摸着她的脸和头发,使她安静下来。
“阿娃!”
他以低沉清晰的声音说,“不要想得太多,那已经过去了。”
“是的。
每一次我也都是这样对我自己说。
每一次闹完了,我哭,她也哭,搂着我,哄我,跟我不知道说多少好话——这不是过去了吗?可是不知道哪一天,她又要照样来一次。
直到三年前……我一个人搬到这西堂来住,才算是真的过去了!
可是,”
阿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知怎么,我一想起来,好像周身的血都聚到脑子里去了,迷迷糊糊地只想……”
“只想什么?”
“唉,别提了。”
“阿娃!”
郑徽觉得不能不劝她,“姥姥总有待你好的地方,你也应该想到。”
“自然。”
她很快地接口,“如果我不想想姥姥的好处,我怎么能在这里待得下去?凭良心说,姥姥真是像对自己亲生的一样疼我,有好东西,总是先尽我吃,东市出了什么新花样的衣料、首饰,三曲之中总是我第一个上身。
如果我有点病痛,像她那么倔强不服输的人,也会淌眼泪。
这些都是叫我忘不了的。”
“对了,一个人应该只记爱,不记恨。”
“嗯。”
阿娃忽然仰着脸问,“你喜欢我吗?”
“傻话!”
他笑着在她颊上亲一下。
她满足地微笑着,双手抱着他的腰,仍又把她的头半偏着伏在他的胸前,像只小绵羊似的驯顺。
郑徽也轻轻地搂住她,一动都不敢动,就像生怕惊扰了她似的。
“嗯,就这样很好!”
她半闭着眼,声音柔腻如酪,“我要人这样轻轻地、静静地喜欢我,像姥姥那样喜欢我,可让人受不了。”
她这样一说,郑徽更不敢动了。
但那是他心甘情愿的,她的温暖柔软的躯体,她的不知发自何处的香味,她的恬静满足,寄以完全的信赖的神态,都足以使郑徽神迷心醉的。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隐隐有钟声响了——五更五点,是大明宫百官待漏,开始入朝的钟声;然后较近的是西面太极宫太极门前和东面兴庆宫大同殿前的钟声;然后更近的是平康坊菩提寺的钟声,当——当——当,沉洪迟重的一声声,随着晓风,度越墙垣和帷幕,送到依偎着的郑徽和阿娃的耳边。
“啊!”
阿娃坐直了身子,“快破晓了。”
她奇怪地自问,“我们谈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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