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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过了城市和人文景观,也该谈谈乡村和自然景观——谈这些还不晚。
房龙曾说,世界上最美丽的乡村就在奥地利的萨尔兹堡附近。
那地方我也去过,满山枞木林,农舍就在林中,铺了碎石的小径一尘不染……还有荷兰的牧场,弥漫着精心修整的人工美。
牧场中央有放干糙的小亭子,油漆得整整齐齐,像是园林工人干的活;因为要把亭子造成那个样子,不但要手艺巧,还要懂得什么是好看。
让别人看到自己住的地方是一种美丽的自然景观,这也是一种做人的态度。
谈论这些域外的风景不是本文主旨,主旨当然还是讨论中国。
我前半辈子走南闯北,去过国内不少地方,就我所见,贫困的小山村,只要不是穷到过不下去,多少还有点样。
到了靠近城市的地方,人也算有了点钱,才开始难看。
家家户户房子宽敞了,院墙也高了,但是样子恶俗,而且门前渐渐和猪窝狗圈相类似。
到了城市的近郊,到处是乱倒的垃圾。
进到城里以后,街上是干净了,那是因为有清洁工在扫。
只要你往楼道里看一看,阳台上看一看,就会发现,这里住的人比近郊区的人还要邋遢得多。
总的来说,我以为现在到处都是既不珍惜人文景观,也不保护自然景观的邋遢娘们邋遢汉。
这种人要吃,要喝,要自己住得舒服,别的一概不管。
我的这位意大利朋友是个汉学家。
他说,中国人只重写成文字的历史,不重保存环境中的历史。
这话从一个意大利人嘴里说出来,叫人无法辩驳。
人家对待环境的态度比我们强得多。
我以为,每个人都有一部分活在自己所在的环境中,这一部分是不会死的,它会保存在那里,让后世的人看到。
在海德堡,在剑桥,在萨尔兹堡,你看到的不仅是现世的人,还有他们的先人,因为世世代代的维护,那地方才会像现在这样漂亮。
和青年朋友谈这些,大概还有点用。
我小时候住在成方街,离北京的城墙很近。
就在这条街的尽头,城墙塌了一个口子,沿着一道陡坡,躲开密密麻麻的酸枣刺,就可以上到城上。
城墙上面是宽阔的大道,漫地的方砖中间长满了荒糙。
庚子年间,八国联军来攻打北京,看到了这座城墙。
有个联军的军官在日记里写道:这是世界上最宏伟的防御工事——他是对这城墙的高度发出的感叹,而我对城墙顶上的广阔感触很深。
那上面是一片荒无人迹的辽阔的地带,走上半小时碰不见一个人。
后来我在美国,和台湾来的同学聊天,说到梁思成先生曾建议把北京的城墙改作高速公路,那同学笑了起来,说道:梁先生的主意真怪,城墙顶上还能修马路吗?这位同学去过世界上很多地方,看到过很多城墙,那上面都修不了马路。
我也到过世界上很多城市,见过很多古城墙。
罗马城的城墙算是宏伟的了,假如有两个帕瓦罗蒂那样的人在上面并肩行走,就得掉下来一个。
难怪没见过北京城墙的人要不信在上面可以修马路——其实不仅能修,而且修出来会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人文景观之一。
过去,在北京三十四中附近的城墙里有个很大的仓库,里面放了军火和汽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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