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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南半球,在布里斯本从容漫游,到雪梨访亲问友。
当我在黄金海岸仰望蓝天,当我骑马穿行东澳的草原森林时,我有飘然若仙之感,这裡是天涯海角,抑或是人间乐园?当我透过饭店的玻璃窗凝望雨中的街景时,我想起毛姆笔下的异国风情,眼前浮现出高更隐逸后的奇异色彩。
那时候,点点滴滴美丽的偶遇遐想,最是哀婉甜酸;丝丝缕缕爬上心田的情绪,竟然是我那遥远的故乡,日渐远去的童年回忆,青春岁月,连带著故国山河的旧创和顽强的生命。
人生若旅,我彷彿行走到半生的尽头?
澳洲归来后,家父敦促我去巴黎、伦敦,说那才是近现代欧洲文明的中心;友人劝诱我去纽约、芝加哥,说那才是当今文明的尖顶。
然而,此时此地的我,心已另有所繫。
多年来的东西南北,岁月长久的飘来游去,我心中总是无根,我感到失去自我的仿徨。
当种种新奇浮华消退以后,一种质朴的返祖归根的情绪由我心底浸润开来。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既自以心为行役,奚惆怅而独悲。
」幼小熟读成诵的〈归去来辞〉响起,陶公高远明澈,冥冥中引领我脱出迷津。
「悟以往之不可谏,知来者之可追。
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于是我有所领悟。
我欲回归中土,我欲呼唤祖灵,我欲沟通古今,我要以有限的生命,作文化和人生的归结。
情思涌动之下,我萌发一种终生之志:将已经活在我心中的一段历史,即秦汉帝国的历史,作复活型的叙述。
我研治秦汉史将近三十年。
三十年的生命投入,已经使我与秦汉先民心心相繫,方方面面,最为周详熟悉。
我与秦汉先民对话多年,秦汉的历史早已经活在我的心中。
二千年前的往事情景,宛若就在我的眼前;万万千千的生命,正在开创著千变万化的经历,如同我所生活著的今天。
那是一个活的人间世界,不管是儿女情长还是铁马金戈,皆是声音可闻,容貌可见,人情相通。
那是一个通的人文世界,情感理性,思想行动,衣食住行,一切浑然一体,没有政治、经济、文化的领域划分,也没有诸如文史哲类的门户区别。
然而,当我试图将构想形诸于笔端时,却屡屡碰壁。
我所熟悉、我能够运用的历史学的诸种文体形式,无法表达复活于我心中的历史。
复活的历史,那种生动鲜活的境界,丰富多彩的变迁,那种古今交汇的融和,逆转时空的超越,无法用学院式的坚实学问来囊括,无法用科学的理性分析来包含,与此相应,也无法用考证、论文、论著以至于笔记和通史的体裁来表现。
长久苦痛之馀,我不得不作新形式的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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