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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黑的夜空逐渐转蓝,雨打蕉叶,廊亭萧瑟,阿箬一身靛青的长裙,背着巨大的包裹,撑了一把画梅的油纸伞就近找了个侧门出了城主府。
出侧门便是一条长巷,薄雨从两间屋子上的琉璃瓦飘下,无声染上油纸伞,阿箬的眼神有些空,慢慢朝巷头而去。
隋云旨问她,若她落到他这种处境,难道就真的能明辨是非,秉公灭亲吗?
阿箬回,她能。
她是真的能,她也是这么做的。
三百多年前的某夜,岁雨寨的人围着篝火唱歌时,她便冲出去了。
他们算作一个村落里的伙伴,一起随流迁徙,一起生活过许多年,阿箬认识他们每一个人,除了极个别讨厌的,其他人她其实都挺喜欢的。
可他们都做错了事,他们都是罪人,他们以命相抵也抵不过所犯下的罪过,若不拿命来赔,他们还能赔什么呢?
那一晚的阿箬其实看不清那些人的长相,她的眼睛被血水糊住了,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地鼓动着,随着她杀的人越多,也越来越快。
大火燃烧了半边樟木林,岁雨寨集聚的村落里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然后她便用那把沾满上百人鲜血的屠刀,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死的感觉很痛,可死亡的感觉未能持续太久。
一场大雨浇灭了樟木林里的火,也将那些死去的人重新唤醒。
他们身上的血化成了水,他们皮开肉绽的伤口渐渐愈合,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站了起来,惊恐一场真实的噩梦,更惊异自己的不死之躯。
阿箬也睁开了眼,屠刀就在身侧,岁雨寨的人也都活着。
“阿妹疯了!
她要杀了我们!”
“快,快把她抓起来!
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不能再让她拿到刀了!”
“把她赶走!
留着这么个祸害在咱们岁雨寨,晚上都不敢睡觉了!
你这疯子,简直比那外头生吃人血的蛮人还要可恶!”
那样一句句指责、辱骂,那样一道道愤怒的、仇恨的、惊恐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阿箬便站在人群里,朝他们一个个的脸上看过去,她捂着自己的心口,那里已经没有跳动了,他们分明都死了,却重新活了过来。
阿箬看见其中吴广寄骂得最狠,于是扬起屠刀,再度尖叫着朝他砍了过去。
这一次鲜血溅上了她的脸,猩红的液体冷却便化作了水,吴广寄慌乱地摸着自己的伤口,摸着摸着,那伤口也就摸不到了。
那些人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这是老天保佑,是上天的恩赐,让他们在这饥荒乱世中拥有不死之身。
可分明不是这样的,分明……不是这样的!
他们是邪恶的,被欲望操控到丧失情感的恶鬼,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他们恩将仇报,他们罪孽深重,他们的不死之身从来不是恩赐,是负罪枷锁,是诅咒!
因为他们……吃了神。
……
走出长巷,阿箬将油纸伞歪了几寸。
她抬头看向深蓝的天空,细雨如线,从短短一截巷子出来,那些纷杂的过往和乱糟糟的情绪,也被她抛于脑后。
阿箬深深吸一口气,仿若闻见了花香。
她轻声笑了一下,启唇喃喃:“我们去买背篓,神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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