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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放弃的心情
从夕光听到夜静。
在另外的地方
以不合要求的姿势
听星光全是灯火,遍野行魂
白昼的昏迷在黑夜哭醒。
(诗歌《另外的地方》)
尤其千百年前,人坐在露天剧场,四周寂暗围拢、头顶星光照耀,心复童真,便容易看清那现实边缘亮起的神光,抑或鬼魅。
燠热悄然散去,软风抚摸肌肤,至燥气全无时,人已随那荒歌梦语忘情于天地之间……可以相信,其时上演的绝不止台上的一出戏,千万种台下的思绪其实都已出场,条条心流扶摇漫展,交叠穿缠,连接起相距万里的故土乡情,连接起时差千年的前世今生,抑或早已是魂赴乌有之域……(杂文《诚实与善思》)
不过这一回,我只想说说我在史铁生的经历。
说到经历,我建议,暂且放弃“自传”
或“回忆录”
的种种完全写实的陋习。
因为只要写,就不可能完全实;只要“回忆”
,就难免“随想”
,而这些“想”
,当时还未发生。
比如吧,您说您是北京人,可北京大了去啦,您哪儿都到过吗?有些事,恐怕您还不如某一外地人知道得全面。
又比如,您说您亲历了某一事件,但那事件的诸多细节与缘由您都了解吗?有些事,恐怕您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再比如,您自信是某一场运动的发起者,但追根溯源说不定您就会发现,您不过是被某一场运动所发起的。
所以我对历史从不大信任。
历史赖于记述,或者说丰繁的历史赖于狭隘的记述。
就算记述得准确,也只能说它在某一点或某一线上不曾偏离实际。
可不曾偏离却不等于不曾偏废,记述者只可能在某一局部、某一瞬间以某一种心情来尊重可见的史实,但任一瞬间都有遍布天下的无数只蝴蝶在扇动其花里胡哨的翅膀,每一只都与很多只有约,很多只也都对每一只多情,合成一气请问历史何缘何故?所以古人以一个“易”
字给出总结。
正所谓“一中有多,多中有一”
,以致全局从不具稳定性,那又凭什么要我们对某一记述稳定地接受上几千年呢?
我总有个恶作剧式的念头挥之不去:倘若考古学家挖出的一个类人头骨竟属特例,比如是畸形或怪胎,又怎么说?不久前电视上讲到一个女孩儿,长到十岁就不再长,身体比例和各项功能均与常人无二,唯每一部分都是常人的1X。
设若考古学家挖到的恰是这样一具类人遗骨,他们会不会兴奋地宣布又发现了一系人类的远亲?
故本文无意提供任何确凿的历史,只想说说我在史铁生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而且难免不是全部。
就历史而言,每个人都是特例,数不清的心流已被时光消磨殆尽,或仍将被历史埋没得无影无踪。
至于每一局部都携带了全息,则只具理论性意义。
对我来说,史铁生就像是一辆车,或者别的什么运载工具,都可以。
正常情况下,这“车”
是靠两腿直立行走,失常后——比如说截瘫了,倒似返璞归真,更像是一辆车了:轮椅。
目前我坐的是一辆电动轮椅,不料狗却认为它怪,见了我们总要绕着圈儿地喊,眼睛里流露着迷茫。
据说狗的智力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
四五岁的孩子见了我和我的轮椅,无一例外地都要问:“妈妈,它怎么自己会走呀?”
孩子和狗的智力,都还不足以把它总结为一辆车,看它仍不过是一把椅子;椅子自己会走,岂非咄咄怪事?就像很多人都看不出,史铁生实在也就是一辆车。
因而我吓坏了狗,又惊着了孩子,应该说这责任不在我,是史铁生对不住他们;尤其对不住狗,孩子终会从妈妈那儿获知真相,狗的目光却终陷冤屈——妈妈也弄不清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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