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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解释呢?也许是前世所见?但更可能是一个久已忘怀了的梦,一个从开始就没有记住的梦,或者是一个白日梦——未来,在你的心中的造化。
但那梦景变成情绪弥漫在心灵中而没有留在大脑里,凭智力很难把它找回来。
女教师O跪在荒草丛中,她很幸运——我为她找回了一幅梦景,因而她的一个久已疏淡了的梦想不召而至:那绿色也是这样地飘缭摇荡,那天空也是这样浩瀚无涯,但没有一点儿声音,天上都是灿烂的云彩,一只白色的鸟儿舒展地飞入画面,翅膀一张一收一张一收也没有一点儿声音,从天的这边飞向天的那边,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就有了一座老屋,鸟儿正是朝那儿飞的,那鸟儿飞得洒脱,优美而真切,飞得无拘无束毫不夸张,但那老屋却相当虚幻、缥缈,仿佛只是一种气息的凝结,唯那一种古老房舍的气息确凿存在,鸟儿正是朝那儿飞的,那只白色的鸟儿,飞得没有一点儿声音……这个梦也许她对我说起过,也许没有。
但在我的印象里或在写作之夜,分明有这样一幅属于她的梦景。
这究竟是我的梦还是女教师O的梦呢?无关紧要。
究竟是过去的经历呢还是对未来的憧憬?都无关紧要。
但梦中那老屋的样子只好在醒后凭借希望才可描述。
我有时猜想,在O的南方老家,或者在她对南方的思念里,必有那样一座老屋。
O弄不清这梦的原因,也记不准是在什么年龄上开始做的了,总之很早,那只鸟很早就飞进过她的梦里,那古老房舍的气息流进她的梦里肯定更早,这梦她做过很多次,但有很久没再做了。
O在那小镇上待了三天。
最后一天她又做了那个梦,与以往大为不同的是那个梦境变成了一幅画——挂在美术馆中的一幅画。
那幅画挂在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里,美术馆是一座辉煌飘逸的现代建筑,厅廊回转层层叠叠可能根本走不出去,阒无一人,光亮宽坦的地面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和脚步,脚步声渐渐被巨大的空旷所吞噬,她却找不到那幅画了,到处找也找不到它了,但能闻见它的气息,虚缈而确凿的气息到处弥漫随处可闻……
“是否就是那座老屋的气息?”
多年以后我问O。
“不,不不,一点儿都不,”
她说,“跟那气息完全不同。”
醒来,她以为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次梦的含意。
她懵懵懂懂坐了一会儿,心想对画家如此魂牵梦萦到底算什么?是崇拜,还是爱情?她相信是后者;如果这仍然不是爱,她想象不出爱还能是什么。
在以后的七年里她将不断地遵循这个逻辑而不断地得出同样的结论,直到死。
一直到死。
不过她第一次感到死的诱惑,恰是在她得出上述结论的同时。
她离开那座小城回来,列车越近终点,死亡越是像一头温存的怪鸟(当然不是白色的,而且也不会飞)在她心里不住声地取媚邀宠,驱赶不去。
她见过死,我也见过,七岁见过一个老人寿终正寝,十五岁见过一个中学老师跳进了十几米高的烟囱,二十岁在农村见过一个妇女死于难产和一个结实的汉子死于塌方,开始是惊骇、仓皇、深不见底的湮灭和悲恐,然后便只是偶尔的沉郁,再后来就不多想,死和生一样成了怅然常驻的疑问便不再去多想。
O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到死竟生出丝丝缕缕的柔情,觉得轻松觉得安泰,仿佛静夜中一曲牵人入梦的笛箫。
不不,O绝不是想如果画家不接受她的爱她就去死,不,绝不是,而是:如果她当时的丈夫执意不肯跟她离婚的话,她想她总归活不成。
至于画家,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想需不需要向他表白。
20
她回到家里。
看见那个还是她丈夫的人,她首先想到的是:她睡在哪儿?最紧迫的问题是:她今夜睡在哪儿?她不再能做到与眼前这个男人同在一个房间里过夜了。
这当然不是个法律问题,甚至也不是感情、良心或欲望问题。
若说感情,她现在甚至愿意以死来安慰他,使他快乐使他免受伤害,让他幸福。
若说良心,她现在并不对画家负有什么责任,因而是完全可以与这个还是她丈夫的人同床共衾的。
欲望呢?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相信自己对他过去没有现在也仍然没有什么生理上的厌恶,如果换一种心境,她相信她仍然是可以和他做爱的。
但现在不能。
是否从现在起永远不能了呢?也许吧,但不知道。
为什么呢?似乎仅仅是个形式问题,是形式的障碍,或者是仪式问题是仪式的错位,至少眼下是这样。
就好比说,你绝不能在婚礼上采用葬礼的仪式,也绝不能在葬礼上播放婚礼进行曲。
这时候,形式,是至关重要的。
但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样看重形式,这样苛刻地对待一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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