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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紧闭,没人来开。
调查员走在我前面,手按在门上,用了下劲,很慢地推开,留了一个侧身进去的缝。
后来主编草姐姐说,进门之前,我回头向同事招招手,笑了一下,她在编辑台上一遍遍放慢看过,但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我只记得眼前一黑。
背阴的过道很长,像学校的教室长廊,那一凉,像是身子忽然浸在水里。
过道里有很多扇窗子,全开着,没有消毒灯,闻不到过氧乙酸的味道,甚至闻不到来苏水的味儿——看上去开窗通风是唯一的消毒手段。
病房的木门原是深绿色,褪色很厉害,推开时“吱呀”
一声响。
一进门就是病床的床尾,一个老人躺在床上,看上去发着高烧,脸上烧得发亮,脖子肿得很粗,脸上的肉都堆了起来,眼睛下面有深紫色的半月形,呼吸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水声。
“哪儿人?”
调查员问。
“哈尔滨。”
很重的东北口音。
“家里人?”
“老伴。”
“电话?”
“她也得了,昨天去世的。”
说到这儿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上半身耸动着,痰卡在喉咙深处呼噜作响。
我离他一米多远,想屏住,却在面罩后面急促地呼吸起来。
口罩深深地一起一伏,贴在我的鼻子上,快吸不上气来。
背后就是门,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身体不受控制,脚往后缩,想掉头就走。
那个三十多岁的调查员,站在床头一动不动。
他个子不高,离老人的脸只有几十公分,为不妨碍在纸上记录,他的眼罩是摘掉的,只戴着眼镜。
等老人咳嗽完,他继续询问,声音一点儿波动都没有。
整整十分钟,我死死盯着他,才有勇气在那儿站下去。
离开的时候,我看到另一张病床上的小伙子,脖子上绑着一个痰巾,上面有一些秽迹,小腿露在被子外面,全是曲张的静脉。
我们走过的时候,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停下来看他。
他没有昏迷,眼睛是睁着的,只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日后,我在很多绝望的人脸上看过同样的空白。
我想跟他说几句话,调查员举手制止了。
这时,我才发现直觉里的诡异之感来自何处——整个病区里只有三个病人,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没有鞋底在水泥地上的摩擦声,没有仪器转动的声音,没有金属托盘在什么地方叮当作响,这个病区没有任何声音。
胸科医院当时没有清洁区和污染区。
出来后,我们站在门外边的空地上脱隔离服,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站着脱。
我单脚跳着往下扒拉鞋套,踩在裤子上差点摔倒。
抬头,才发现摄像陈威正拿机器对着我,红灯亮着,我才想起来得说点儿什么。
边想边说我看到的情况,结结巴巴,没人怪我,包括我脸上口罩勒的一道一道滑稽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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