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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调整的,你给我时间,别管我就行!”
致远言辞笃定。
桂英收回眼神,咬着嘴唇,双眼有些刺胀。
“行吧,早点睡吧。”
桂英找着话头结束这场谈话,说完她起身去洗漱了。
还不到晚上十点,桂英思念漾漾,不知她睡了没,犹豫再三,最后趴在床上拨通了她婆婆的微信电话。
幸亏漾漾还没睡——在玩呢。
今天致远走后,老太太买了个五百多的粉色三轮踏板车,如获至宝的孩子大晚上还在客厅里溜车呢!
桂英这头从电话里也听到了漾漾清脆爽朗的笑声。
开车回来时一路幻想着女儿如何如何在她面前哭喊着叫妈妈的悲惨场景,结果小孩玩得嘻嘻哈哈,根本叫不到电话跟前来。
桂英这个妈妈十分失落地挂了视频电话,一个人躺在床上,不快叠加着失落,她更郁闷了。
进屋后的老马到了晚上十点依然没有睡着。
兴许是下午睡多了,晚上酒意还在,头脑胀得受不了,怎么也睡不着。
酒精麻醉了他的身体却麻醉不了他的意志,下午他和行侠说了很多旧事,那些旧事是说给离乡多年、好奇乡情的行侠听的,也是说给远离过去的自己听的。
果子苦涩的苦楝树,花如六瓣雪的柿子树,树茎直溜溜的白杨树……这些树木覆盖的地方正是马家屯的小巷子。
院墙下层层包裹的莲花白菜,自留地里又圆又重的红苕,南头坡上奇异而好吃的雨后地软……这些天赐之物润养的正是马家屯里的人。
雨后的村中小道是深黄色的,晴朗的田地浮土是浅黄色的,那深浅不一的黄色房屋仿佛是大地上的一部分,它们像蘑菇一样嵌生在关中平原上。
老马生在那里,长在那里。
几十米高的通天水塔,引流灌溉的黄干渠,通往各家的自来水……那些属于历史的奇迹,也是老马这一辈人平凡的一生。
马家屯和老马——老马和马家屯,像是一个共生共存体,只有分别了才可意识到彼此的地位。
过去他讨厌过它、埋怨过它、仇视过它,如今老马满心全是马家屯的好。
喝醉的老马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迷迷糊糊地分不出是睡是醒。
过去的人和事儿像放电影一样涌出来——英英妈、英英爷爷、英英奶奶、自己的爷爷、邻舍、好友……这些人好像不在了,也好像从未离开过,他们时不时地出现在老马的生活里,构成了老马的过去和过去的老马。
但凡重现过去的某些言行或情景,他都会想起这些过往人来。
人到七十,头脑一半沉在过去,一半活在当下;身体一半在死,一半在生。
话说漾漾得到了可以抵抗其他一切玩具的踏板车以后,人生仿佛进入了新境界一般。
晚上玩得累了,一沾床便睡着,哪管身边人是谁,哪管自己身处何地。
致远母亲睡前把踏板车放在漾漾床头,漾漾早上醒来一睁眼先看见了踏板车,一切不快都好计较,只要她的世界有一辆高档的粉色的无所不能的踏板车便好。
一辆踏板车完全满足了何一漾对人生的所有美好期许,周三上午刚到办公室的桂英却在妒忌,自己在女儿眼里还不如一个踏板车重要。
事业能带给人归属感和成就感,喜欢的事业更能让人感觉到价值和意义,在某种程度上,事业比孩子、爱情更能冲抵生命的虚无。
想着丈夫花费心血的小说石沉大海,桂英更是伤感,因为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从结婚那天起,他们夫妻成了一个共生体,她把致远的失意看得比自己的失意还重。
攀附的爱让她把对方的失意归咎于自己,自小的怨又促她把这错误或失败转嫁于自己的父亲——老马。
老马一早起来迷迷糊糊的,昨天的酒醉未彻底退去,直到电话响了他才清醒——马保山来电话问村里的事情。
保山向来精明,怎么好些琐碎之事竟要问老马,老马心中不屑,三五句说完便挂了。
挂了电话去撕日历。
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五,己亥年辛未月乙卯日,宜祭祀、祈福、斋醮、出行、纳采,忌嫁娶、开市、栽种、合寿木。
撕完日历他躺在摇椅上摇着扇子听秦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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